讲师:洪福,合肥 安徽省肿瘤医院 放疗科 副主任医师
上周四门诊,一位五十多岁的儿子带着他父亲进来。老爷子六十八岁,瘦,皮肤黄得发亮,那种黄不是晒出来的,是巩膜、指甲缝、整个人像是被秋天的银杏叶浸过一遍。他坐在我面前,第一句话不是问病,是问:“医生,我就想知道,还能不能吃上一口红烧肉?”
我当时愣了一下。他儿子赶紧解释,说老爷子一辈子就好这口,住院以后医院伙食清淡,他嘴馋得不行。我心里一沉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因为我知道,他的胆管癌已经晚期了,梗阻性黄疸,肝功能差,胆汁排不出去,吃油腻的确实会加重腹胀和腹泻。但我不能直接说“不能吃”,我得先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人,而不是一个被宣判的容器。
我跟他说:“老爷子,红烧肉这事儿,咱们得打个商量。您现在的胆管堵了,胆汁下不去,油脂消化不了,硬吃,肚子胀得难受,还可能拉肚子。您先忍一忍,等我们想办法把胆汁引出来,让黄疸退一点,我再让您吃一小块,就一小块,解解馋,行不行?”他儿子在旁边眼眶红了,老爷子倒是笑了,说:“行,那我等着。”
您看,晚期胆管癌,我们做医生的,很多时候不是在跟肿瘤打仗,是在跟“怎么活着”这件事打交道。今天我就跟您聊聊,胆管癌到了晚期,咱们除了“没办法”三个字,到底还有哪些办法。
先跟您交个底。胆管癌,尤其是肝门部胆管癌或者远端胆管癌,一旦确诊就是晚期的比例非常高。为什么?因为它早期几乎没有症状,顶多是乏力、食欲差,很多人以为是胃病,等到黄疸出来了,皮肤痒了,肚子胀了,一查,往往已经失去手术机会。2024年CSCO胆道肿瘤诊疗指南里写得清清楚楚,能根治性切除的患者只占20%到30%,剩下的70%到80%,我们叫“不可切除”。话很难听,但这是事实。
但“不可切除”不等于“没得治”。您别一听“晚期”就腿软,咱们一步步拆。
第一件事,也是最急的,是“减黄”。黄疸不是小事,胆红素高了,人不仅皮肤黄,还会浑身痒,痒到抓出血,还会伤肝、伤肾,甚至影响大脑。咱们常用的办法有两种:一种是经皮肝穿刺胆道引流,简称PTCD,就是从皮肤上穿一根细管子进去,在超声引导下找到扩张的胆管,把胆汁引出来;另一种是内镜下鼻胆管引流或者放支架,就是通过胃镜伸到十二指肠乳头那里,把堵塞的地方撑开。您别觉得这些词吓人,实际上就是“给堵了的下水道先捅开”。黄疸退了,肝功能好转了,后面的治疗才谈得上。
我常跟患者打比方——化疗像无差别轰炸的炸弹,它不认识好人坏人,癌细胞杀,正常细胞也遭殃。所以很多患者怕化疗,怕吐,怕掉头发,怕白细胞掉到地上。但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,现在晚期胆管癌的化疗,跟十年前完全不是一回事了。传统的吉西他滨联合顺铂方案,客观缓解率大概在26%左右,中位总生存期不到12个月。但后来有了“GS方案”,就是吉西他滨加替吉奥,咱们中国的临床研究做了不少,2021年发表的数据显示,客观缓解率能到40%左右,中位生存期能延长到差不多15个月。15个月,听着不长,但有些患者对化疗敏感,肿瘤明显缩小,维持住一年半载甚至更长的,大有人在。而且现在有“剂量密集”的调整,有预防性升白针,止吐药用得也讲究,很多患者其实没您想象的那么遭罪。
再说免疫治疗。这几年胆管癌最大的变化,就是免疫药“进场”了。2022年,TOPAZ-1研究公布,度伐利尤单抗联合吉西他滨和顺铂,一线治疗晚期胆管癌,中位总生存期从11.5个月提到了12.8个月,看似只多了1.3个月,但您要知道,它的2年生存率从10%左右翻到了接近24%。翻倍啊。免疫治疗是个什么路数?它不像化疗那样去炸肿瘤,它是“激发您自己身体里的免疫细胞去干活”。但这话反过来听也有麻烦——免疫细胞被激活了,有时候分不清敌我,会误伤自己人。我打过一个比方,就像您家孩子本来懒,您一激他上进,他倒是勤奋了,可他一激动把同桌的文具盒给摔了。所以免疫治疗也有副作用,最常见的是皮疹、乏力、甲状腺功能减退,少数会有免疫性肝炎、肺炎、肠炎。但大多数是可控的,咱们定期复查,早发现早处理就行。
还有靶向治疗。胆管癌里有一类特殊的基因变异,叫FGFR2融合,在肝内胆管癌里大概占10%到15%。如果检测出来有这个突变,可以用培米替尼、英菲格拉替尼这些药,后线的客观缓解率也有20%到30%,而且一旦有效,能维持挺久。还有IDH1突变,大概占5%到10%,可以用艾伏尼布。所以,我特别嘱咐每一位确诊胆管癌的患者,不管您在哪一期,有条件的话,一定要做一次基因检测,用组织样本最好,不行的话用血液样本做ctDNA也行。别小看这一个检测,它可能给您开一扇新门。
话要说回来,晚期胆管癌,支持治疗才是真正贯穿始终的那件事。我说的支持治疗,不是“安慰剂”,不是“放弃”,而是把您的症状管好,让您活得有质量、有尊严。
比如疼痛。很多患者硬扛,觉得吃止痛药会成瘾。我特别想说,晚期癌症的疼痛管理,国际指南写得明明白白,三阶梯原则,从非甾体抗炎药到弱阿片类到强阿片类,该用就用。您痛得睡不了觉,哪有精力跟肿瘤打仗?我们医院有专门疼痛科,会帮您滴定剂量,用最小的药量达到最稳的镇痛效果。成瘾?在规范使用下,那叫“耐受”和“依赖”,跟吸毒完全是两码事。您不会因为吃了布洛芬就上瘾,对吗?羟考酮、吗啡,只要按医嘱用,您完全可以正常生活。
再比如营养。我刚才说老爷子想吃红烧肉,其实就是营养问题。晚期胆管癌患者,因为肿瘤消耗、胆道梗阻、消化能力下降,多数人会瘦,医学上叫“癌性恶病质”。怎么办?少食多餐,选高蛋白、高热量的东西,鱼肉蛋奶,如果体重一直往下掉,可以加营养补充剂,像安素、速愈素这类肠内营养制剂。有些患者黄疸退了以后,消化功能会改善,胃口也会回来,这时候我们还要防着“过度补”,怕胰腺炎。所以我会让患者记个饮食日记,每三天称一次体重,每周找我或者营养师看一次,别自己瞎补。
还有腹水。晚期胆管癌很容易出现大量腹水,肚子胀得跟鼓一样,憋气、吃不下饭。处理办法是分层的:少量腹水,限制盐的摄入,用利尿剂;大量腹水,就得穿刺放液,一次可以放几千毫升,但放多了容易丢蛋白,所以放完要静脉补充白蛋白。有些患者反复放,放完又涨,我们还可以考虑腹腔置管引流,让家属学会居家护理,能减少往返医院的折腾。这些都叫支持治疗,但每一项都实实在在改善着您的生活质量。
咱们再说说心理。这个我不避讳。晚期患者,十个有八个会焦虑、抑郁,只是嘴上不说。有的半夜睡不着,有的对家人发脾气,有的沉默不语。我门诊时间有限,但我总会问一句“您睡得着吗”,这一句话,就能打开很多患者的心门。我跟您说,情绪不是“想开点”就能解决的,它跟激素、神经递质有关,是一种病,得治。咱们医院有心理科,有抗焦虑抑郁的药,还有安宁疗护团队。我见过太多患者,接受了心理干预之后,从整天躺着到能下楼遛弯,整个人状态完全不一样。
我这几年最深的体会是,晚期胆管癌的治疗,从来不是医生一个人说了算,也不是一张化验单说了算,而是您和您的家人,还有我们,三方一起商量着走。每个人的身体状况不一样,肿瘤长在肝门部还是胆总管下端,有没有转移,转移在肝内还是腹膜后淋巴结,这些都会影响方案的选择。同样是晚期,有的患者适合先化疗,有的适合先放疗,有的干脆就做局部介入,比如肝动脉灌注化疗,把药直接打到给肿瘤供血的血管里,局部浓度高、全身反应小。
我那位想吃红烧肉的老爷子,后来做了PTCD,黄疸退了,人精神了,又做了基因检测,运气不错,没有FGFR融合,但PD-L1表达是阳性,我们就给他上了免疫联合化疗。现在半年过去了,他体重稳定,偶尔在电话里跟我说,能吃半碗米饭了,红烧肉还没敢吃,但他儿子偷偷告诉我,老爷子跟小区邻居吹牛,说“医生说我再稳定半年就能吃”。我听了又好笑又心酸。我没有纠正他,因为那就是他跟生活之间的一点盼头。
所以,您如果正陪着家人走这条路,或者自己正走在这条路上,我想跟您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。第一,别急着放弃,别被“晚期”两个字吓死,先解决最难受的症状,黄疸退了、痛止了、能吃饭了,您才有底气谈下一步。第二,该做的检查别省,基因检测、影像评估,这些不是浪费钱,是给未来找路。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,把每一天当成礼物来过。我见过太多患者,把最后的日子活成了恐惧的监牢,但也有患者,把化疗当成一场跟老朋友的博弈,输赢不说,过程里还能笑出来。
医学不是魔法,我不能跟您保证治愈,但我能保证,我会陪着您,把这段路走得稳一点,舒服一点,有尊严一点。就像那天老爷子出门前,回头跟我说了一句:“医生,你记住啊,红烧肉,咱们说好了。”我说:“说好了。”
医学科普不能替代医生面诊,具体情况请遵医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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