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师：吴培生，蚌埠 蚌埠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 老年病科 主治医师
“医生，我这尿袋是不是要挂一辈子了?”
说这话的是一位五十出头的李姐，嘴角使劲往上扯，想挤出一个笑来，但眼神里的慌张藏不住。她刚做完广泛子宫切除手术第七天，宫颈癌早期，手术很顺利，病理也乐观。但今天拔了尿管之后，她尝试自己解小便，试了三次，每次都只能排出一点点，剩下的全靠膀胱自己“装”着，小肚子胀得像个西瓜。我让她去做残余尿B超，数值出来，四百三十毫升。
我心里一沉，但脸上没露出来。四百三十毫升，这数字我太熟悉了。正常人的膀胱像个听话的气球，存到两百到三百毫升时，大脑就会收到信号：“该去厕所了。”可李姐的膀胱，现在像是被剪断了电话线，大脑喊破了喉咙，它也没反应，或者反应迟钝得让人着急。我拍拍她的肩膀，把B超单子折好递给她，说：“李姐，您这膀胱啊，是刚做完大手术，累着了，正在闹脾气。咱们不是挂一辈子，是得跟它好好‘谈’几天，教会它重新上班。”
您看，这就是我今天的主题——广泛子宫切除术后，那个让很多姐妹又烦又怕的“尿不出来”和“挂着尿袋的日子”。咱们今天不说那些吓人的术语，就掏心窝子地聊聊，这根管子，到底怎么管，什么时候能拔，您自己在家又该怎么办。
首先，您得明白，为什么切个子宫，还牵扯到膀胱了?
这就要说到咱们女性盆腔里的解剖了。子宫就像一棵种在盆腔中央的大树，它的周围，紧紧地贴着两条重要的“水管”和“电路”——输尿管和膀胱的神经。咱们做宫颈癌的广泛子宫切除术，不是只把子宫拿掉那么简单，它要求切掉子宫周围一部分“地盘”，也就是宫旁组织，以保证切干净，减少复发。这个地盘里，偏偏就藏着支配膀胱的那几根细如发丝的神经。
这手术，说白了，是在“虎口拔牙”。肿瘤要切干净，但周围那些精密零件又不能伤得太狠。术后，膀胱的“指挥官”——神经，暂时被扰乱了，它就“消极怠工”了。这不是医生手术没做好，而是这个手术方式本身，几乎无法完全避免的“副损伤”，区别只在轻重。
2018年之前，咱们用的是老一套，术后都常规留置尿管两周左右，甚至更久。为什么?因为那时候我们怕，怕膀胱没恢复好，憋出尿潴留，怕反复插尿管引起感染。两周时间，是让神经和肌肉慢慢“缓过神”来。但问题也来了，尿管挂久了，膀胱一直空着，就像一个气球老吹不起来，它的弹性会变差，反而更难恢复自主排尿。而且，管子本身就是个异物，挂得越久，尿路感染的风险就像滚雪球一样增大。
现在呢，观点变了。2024年的CSCO宫颈癌诊疗指南，包括NCCN指南，都特别强调“早期拔管”和“盆底肌功能训练”。我们现在的做法，更精细化、个体化了。怎么个精细法?就是不看日历，看您膀胱自己的“成绩单”。
这个“成绩单”叫什么呢?叫“残余尿量测定”。我给您打个比方，您膀胱就是个水缸，您自己尿，是往外倒水。倒完之后，水缸底部还剩下多少水，这就是残余尿。正常人的残余尿，一般小于50毫升，这说明水倒得够干净，膀胱工作卖力。咱们术后拔管的前提，就是您自主排尿后，残余尿两次都小于100毫升。如果残余尿一直在两三百毫升以上，那就说明它还没“上岗”，得再戴几天尿袋，或者进行“间歇性导尿”。
说到这，您可能急了，那到底得等到什么时候?
我给您讲个真实数据，您心里就有谱了。根据我这些年的经验和文献报道，广泛子宫切除术后，大约有百分之三十到六十的患者，会经历不同程度的膀胱功能障碍。但这里面，绝大多数(大概百分之八十以上)，在术后两到六周内，通过正规训练和耐心等待，都能恢复正常排尿。只有极少数的患者，可能需要更长的时间，甚至有些人需要学会自己清洁导尿。但这不丢人，咱们是为了保住生活质量，为了让膀胱休息，避免逼尿肌过度拉长而永久损伤。
李姐就是这大多数里的典型。她第三天拔管，残余尿四百三，没达标，我们就又给她插上了。她当时眼圈就红了，我明白，一看到尿管又插回去，那种“我怎么这么没用”的挫败感，比刀口疼还难受。我赶紧跟她说：“李姐，这不是倒退，这是策略。咱们现在让它歇两天，就像运动员拉伤了腿，你非要他立刻上场跑百米，那腿就废了。咱们先让它歇着，同时做康复训练，等它力量上来了，再跑，一跑就成功。”
那我们说的康复训练，到底练什么?不是让你干躺着，也不是让你使劲憋气。第一，也是最重要的，叫“盆底肌收缩训练”，也就是咱们常说的“凯格尔运动”。怎么做?就是像您憋大便、憋尿时那种“提肛缩尿”的感觉，收缩五秒钟，放松五秒钟，每次做十五到二十个，一天做三组到五组。这个动作，能促进盆腔的血液循环，帮助那些暂时“失联”的神经重新建立联系，同时增强尿道括约肌的力量。我告诉李姐，你躺着、坐着、站着都能练，没人能看出来。
第二，叫“膀胱功能训练”。如果您还带着尿管，我会建议您夹闭尿管，每隔两到三小时开放一次，放空尿袋。这就像给膀胱上课，定时告诉它：“现在是上课时间，你该有尿意了。”让它保持一定的充盈和排空节律，而不是一直空瘪着。
第三，就是喝水。您可能要笑了，喝水谁不会?但这里面的门道可大。术后很多患者怕尿多，故意不喝水，这是大错特错的。您不喝水，尿液浓缩，反而容易结晶，刺激膀胱黏膜，增加感染机会，而且膀胱没有尿量，它就更懒得收缩。我让李姐白天一定要喝够一千五百到两千毫升水，小口勤喝，晚上七八点后尽量少喝，免得半夜起来折腾。注意，别喝浓茶、咖啡那些利尿又刺激的东西。
等到再次拔管的时机成熟，比如B超显示残余尿从四百三降到了八十，我会让她拔管后，在病房里多喝水，等有了强烈尿意再去，排尿时不要用力往下憋，而是放松肚子，用盆底肌的“放”来引导。有时候，我会让家属打一盆温水，让李姐把手放进去，或者用温水冲洗会阴部，利用条件反射来诱尿。这些小窍门，临床上都很管用。
李姐第二次拔管，是术后第十二天。那天她特别紧张，去厕所前还拉着我的手说：“王医生，您可得在外面等我，我心里才踏实。”我就在门口等着，没敢走远。等了大概五分钟，听到里面冲水声，然后是她略带颤抖的声音：“王医生……我……我尿出来了，好像……还不少。”
我赶紧带她去测残余尿，B超探头放上去，数字跳出来：六十毫升。我长舒一口气，回头对她说：“李姐，恭喜您，您这膀胱‘复工’了。这成绩，及格了，以后会越来越好。”她当时眼泪就下来了，拉着我的手使劲摇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但是，话要说回来，即便拔了管，尿得也通畅，后续的护理也不能放松。第一，保持会阴清洁，每天用温水清洗，勤换内裤，别盆浴，防止细菌从尿道口逆行而上。第二，留意有没有发烧、尿痛、尿液浑浊，一旦有这些苗头，别拖，立刻来医院查个尿常规，别觉得麻烦，术后尿路感染是咱们最常见也最讨厌的“客人”。第三，我推荐所有术后的姐妹，都去做盆底康复治疗，比如生物反馈、电刺激，这些是物理治疗，能进一步唤醒那些受损的神经末梢，对改善远期生活质量，尤其是控尿能力，非常有帮助。
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：把尿管这件事想明白，它就是您康复路上的一个小拐杖。您拄着它，是为了走得稳，不是为了依赖它一辈子。很多姐妹就是被这根管子吓住了，情绪一垮，吃不好睡不好，反而影响恢复。您就当它是您身体里一个需要暂时休养的老伙计，您营养跟上去，心态放松，每天按时做凯格尔运动，它自然会重新站起来。
在这最后，我特别想对那些正在看这篇文章的家属说。您家人的情绪，比您想象的更脆弱。她尿不出来，她着急，她觉得自己不完整了，这时候您别光在旁边说“没事没事，慢慢来”，这太苍白了。您要做的是，把她扶去厕所，帮她把便盆垫好，在外面给她烧好一瓶温水，告诉她：“我就在门口，你喊一声我就进来。”这份踏实的陪伴，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。她需要的是被理解，而不是被安慰。
李姐出院的时候，我跟她说：“记住啊，回家继续练凯格尔，三个月内别提重东西，别干重体力活，半年内都要注意休息。你的膀胱现在是个新入职的员工，你得给它适应期，别一上来就要求它加班。”她笑着点点头，走了。
我看着她走出诊室，心里想，这就是医学的温情吧。我们不是在修一台冰冷的机器，我们是在陪一个活生生的人，走过她生命里最泥泞的一段路。路上有碎石，有积水，但只要我们牵着手，一步一步，总能走出去。
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，先声药业公益支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