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师：汤晓伟，巢湖市 安徽医科大学附属巢湖医院 肿瘤内科 副主任医师
门诊里，我见过太多这样的开场。上个礼拜四下午，一位六十出头的女患者，由她女儿搀着进来。人瘦得厉害，颧骨支棱着，头发是刚长出来的短茬，灰白，戴着一顶软塌塌的毛线帽子。她女儿一坐下就说：“大夫，我妈现在看见饭就皱眉，吃两口就推碗，说恶心，说胀。这疗程还没完呢，已经掉了快八斤了。”那位阿姨，我叫她老周吧，她坐在那儿，手搭在膝盖上，声音很轻，像是怕被谁听见：“李大夫，我闻着那饭菜味儿，就想起输液那药水味儿，真的一口都咽不下去。我是不是……不行了?”
我心里一沉，但脸上没露出来。我拉过凳子，坐得离她近一点，说：“老周啊，您这可不是‘不行了’，您这是身体在跟您‘闹罢工’呢。咱们先别急着说丧气话，您这情况，我见得太多了，有办法。”
说实话，咱们肺癌病人，一确诊，全家人的注意力都扑在肿瘤上——是早期还是晚期?能不能切?用什么药?基因突变是啥?可很少有人提前想到，治疗路上最大的“拦路虎”，往往不是肿瘤本身，而是您这身子骨撑不撑得住。
我在这儿干了二十多年了，看过太多治疗中断的例子。不是药不行，方案不对，而是人瘦垮了，白细胞上不来，肝肾功能出问题，只好停药、减量，等着身体恢复。可这一等，肿瘤它不等啊。所以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：治疗肿瘤，一半靠药物，另一半，靠您这身子骨当“后方粮仓”。您吃下去的每一口饭，都是给前线战士送去的弹药。这粮仓要是空了，仗还怎么打?
咱们今天就把这个“吃饭”的事儿，摊开揉碎了说清楚。
首先，您得明白，为什么一化疗、一放疗、一吃靶向药，这胃口就没了?您别觉得是您自己矫情，这是有科学道理的。传统化疗呢，它就像一颗无差别轰炸的炸弹，它分不清好坏，把长得快的细胞都给您按下去。肿瘤细胞长得快，它倒霉;但您口腔黏膜、胃黏膜、味蕾细胞，这些更新换代也快的“好同志”，也一并被误伤了。所以您嘴里发苦、发木，吃东西跟嚼蜡似的，胃里翻江倒海，这是药物在“误伤”您，不是您的错。
那免疫治疗呢?它又是另一回事。它像是把孩子(免疫细胞)的积极性调动起来，让他去打坏蛋(肿瘤)。可这孩子一旦兴奋过头，不光打坏蛋，还摔了同桌的文具盒——也就是攻击正常组织，引起肠炎、胃炎，那自然就吃不下饭了。靶向药呢，虽然温和些，但很多也会引起皮肤干燥、腹泻，慢慢地把您的营养都耗干了。
所以，怎么吃?核心就四个字：高蛋白、高热量。这句话您可能在别处也听过，但今天我要给您掰开揉碎了讲具体了。
第一，别跟“一日三餐”死磕。我知道咱们老一辈习惯，顿顿要吃正餐，米饭面条一大碗。但在治疗期，这个规矩得改改。您一次吃不下，就别硬撑。我给您定个规矩：少食多餐。一天吃六顿、八顿都行。早上起来先喝半杯温牛奶，或者一小碗蒸蛋羹;上午十点，吃点软烂的面条;中午正餐吃不下，就喝一碗鱼汤、鸡汤，把肉剁碎了煮进粥里;下午三点，加餐一盒酸奶，或者一小把坚果，碾碎了吃;晚上再弄点好消化的馄饨、烂糊面。您记住，只要您这一天嘴没闲着，总量算下来够数，比您强撑着吃一大碗米饭，结果全吐了要强得多。
第二，咱们得学会“投机取巧”，给食物“加料”。您看着是同样一碗粥，别人熬粥是白水加米，您熬粥呢，用骨头汤、鸡汤来代替水。您蒸鸡蛋羹，里面加两勺奶粉，打一个蛋黄进去。您喝牛奶，选全脂的，再往里面加一勺蛋白粉。我跟您说，这个“口服营养补充剂”，那可是咱们的“秘密武器”。它是什么呢?就是那种医用的，专门给病人喝的营养液，像小瓶的“安素”、“能全力”之类的。您别把它当药，您就把它当成一杯“浓缩的饭”。一小瓶下去，就有两百多千卡的热量，还有二十多克蛋白质，比您喝三碗稀粥都管用。咱们2024年CSCO营养治疗指南里，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，对于进食困难的肿瘤患者，强烈推荐使用口服营养补充，它能把治疗相关的并发症发生率降下来，保证治疗能按时按量完成。
我那位老周阿姨，我就让她这么干。她女儿第二天就买来了蛋白粉和安素。我告诉她，别催您妈吃正餐，上午十点，下午三点，当加餐喝，用吸管慢慢吸，就当是喝饮料。一周后复诊，老周脸色好看多了，起码没再往下掉秤。她跟我说：“李大夫，那玩意儿还挺管用，喝了它，肚子不空了，但也不恶心。”你看，这就是找对了路。
但是，话要说回来，光靠“吃”也不行。您得学会看“警报器”。如果您的体重，一个月内掉得超过原来的百分之五，比如您原来六十公斤，一个月掉了三公斤，那您就得警惕了。如果连着三天，您连水都喝不进去，一吃就吐，或者拉肚子拉得一天超过六次，那您别硬扛，别在家耽误工夫，赶紧回来找我，或者去急诊。咱们得查血，看电解质乱没乱，肝肾功能行不行，必要时就得上静脉营养，把营养直接打进血管里，给您的肠胃放个假。这不是小题大做，这叫“止损”。咱们的底线是，治疗期间，体重可以波动，但绝不能出现那种快速、不可逆转的消瘦。
我知道，跟您说这些，您可能觉得负担更重了：“我连饭都吃不下了，还得想这么多?”我理解，我真的理解。但您换个角度想，咱们现在吃的、喝的，做的每一分努力，都不是为了别的，就是为了让那昂贵的、有效的药物，能在您体内发挥作用，能有机会把那个病灶给控制住。
我印象里还有一位七十多岁的老爷子，肺腺癌，吃奥希替尼吃了三年了，控制得很好。但最近一次来，他瘦了一圈，原因是吃靶向药引起口腔溃疡，疼得吃不了东西。我一看他嘴唇上那个白泡，心里就明白了。我给他开了康复新液漱口，又开了口腔溃疡散，然后告诉他：“老爷子，您这药是宝贝，但身体是命根子。您这几天，把药停了都行，但饭不能停。咱先把溃疡养好，再用‘糯米纸’把那药裹着吃，避开溃疡面。”老两口听了，眼眶都红了。他们以为我是要让他们停药，其实我只是让他们换了个方式，把这个坎儿迈过去。
所以您看，治疗路上，不是非得咬着牙往前冲。有时候，咱们得学会“迂回”一下，给自己喘口气的机会。
最后，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话。咱们当医生的，最怕的不是看见肿瘤片子有多大，而是看见病人眼神里的光没了，看见那身排骨架子撑不起一件衣服。您把饭吃好，把体重稳住，就是在给医生最大的信任和支持。您不是一个人在扛，咱们是坐在同一条船上，一起划桨。您负责好好吃饭，我负责帮您看着航向。咱们啊，一步一步，稳稳地走下去。
下回您要是再觉得饭菜没味儿，您就想想我的话：那不是普通的一碗饭，那是给咱们自己攒的“抗病本钱”。从今天起，咱们把吃饭当成一件正经事，一件比吃药更重要的事，行不行?
本项目由北京医学检验学会发起，先声再明公益支持